新中國成立以來，隨著教育事業的蓬勃發展，中國正逐步實現從“教育大國”到“教育強國”的轉變。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堅持對外開放不動搖，不斷開創教育對外開放新格局，全面提升教育國際合作交流水平，形成了更全方位、更寬領域、更多層次、更加主動的教育對外開放局面。

新冠疫情暴發加速了世界政治經濟格局轉變。疫情期間，中國突出的抗疫成績和富有韌勁的經濟表現給來華留學教育帶來了良好的發展機遇。然而，后疫情時代，逆全球化、單邊主義、保守主義、民粹主義等思潮抬頭又給來華留學教育帶來了巨大挑戰，如何實現來華留學教育高質量發展成為亟需面對和解答的時代課題。

從比較教育的視角橫向對比中外留學生教育有著顯著的現實意義。加拿大作為傳統留學生教育強國，其優秀的留學生教育經驗和系統的國際教育戰略規劃值得我們借鑒和參考。

中加留學生教育現狀

從1950年接收東歐國家的33名留學生開始，新中國的來華留學教育經歷了起步探索（1949-1977年）、規范建設（1978-1988年）、適應調整（1989-1999）、完善發展（2000-2009年）、提升創新（2010年至今）等多個階段。

2010年9月，為進一步落實《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加強中外教育交流與合作，推動來華留學事業持續健康發展，提高我國教育國際化水平，教育部出臺《留學中國計劃》（簡稱“計劃”）。計劃指出，到2020年，全年在內地高校及中小學校就讀的外國留學人員達到50萬人次，其中接受高等學歷教育的留學生達到15萬人，使我國成為亞洲最大的留學目的地國家。

根據教育部公布的數據，2018年來華留學生人數已達492185人，基本提前實現計劃目標。但新冠疫情的暴發，給來華留學教育帶來了較大沖擊。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外國留學生教育管理分會2020年《來華留學年度報告》中的調研結果顯示，新冠疫情對來華留學生招生工作產生了較大影響。2020年申請人數較2019年同比下降13%；2020年來華留學暑期項目預計減少共1218個，涉及32756名留學生；2020年5月在籍國際學生人數較上一年同期減少7.75%。

隨著后疫情時代的到來，在中國教育對外開放的戰略陸續貫徹落實、入境政策逐步開放、中國的獎學金體系日趨完善等因素綜合作用下，來華留學教育必將迎來快速恢復發展。一方面，中國突出的抗疫成績以及中國經濟在疫情期間表現出的韌勁和后勁，吸引著外國留學生，尤其是來自友好國家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的留學生到中國學習。另一方面，積極的教育對外開放政策和有利的社會經濟環境在宏觀層面有效保障了來華留學教育在后疫情時代的全面發展。例如，2020年6月，《教育部等八部門關于加快和擴大新時代教育對外開放的意見》中提出，堅持內外統籌、提質增效、主動引領、有序開放，對新時代教育對外開放進行了重點部署。

正如俄羅斯高教領域專家、俄羅斯社會研究中心代主任波利欣娜在談到后疫情時代中國高等教育發展趨勢時所指出，面對新冠疫情對全球高等教育系統發出的挑戰，中國各高校在確保教學安全的前提下高質量完成了任務，疫情結束后，中國仍有可能成為對外國留學生具有吸引力的國家。

加拿大因其優質的教育質量、多元的社會環境、便利的移民政策、滿意的留學體驗等多重因素，一直是世界主要留學目的國之一。

留學生教育是加拿大國際教育戰略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加拿大政府來說，留學生教育在帶來巨大經濟效益的同時，能夠有效緩解加拿大社會勞動力短缺、老齡化危機等問題，是加拿大經濟社會發展的支柱產業之一。為進一步推動加拿大國際教育全球戰略的協調發展，加拿大于2019年出臺專門性的國際教育戰略文件——《立足成功：加拿大國際教育戰略（2019-2024）》[Building on Success: Canada's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Strategy（2019-2024）]中明確指出，加大對教育出口服務的支持力度，并將保持加拿大在留學生教育市場主導地位作為其國際教育戰略主要目標之一。

實踐證明，加拿大政府從制度、經費、服務等各方面采取的一系列留學生教育發展措施取得了顯著成效。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公布的數據，2012年至2020年間，加拿大留學生招生規模持續增長，其招生比重在OECD國家留學生中占比增長8.2%，已成為OECD國家中留學生招生規模第四大國。值得注意的是，加拿大面臨的競爭對象既包括傳統留學生教育強國，如美國、英國、德國、澳大利亞、法國、新西蘭等，也包括新興的留學生教育國家，如中國和馬來西亞等。在各國普遍加大對國際教育投入和推廣力度的背景下，加拿大留學生教育無論從體量還是質量上都能取得如此驕人的成績實屬不易。根據加拿大國際教育局（Canadian Bureau for International Education，CBIE）公布的數據，2022年加拿大境內留學生規模為807750人，較2021年增長31%，近5年增長率為43%，近10年增長率為130%。可以看出，得益于加拿大國際教育戰略的明確導向和本國高等教育的優勢，其國際教育的地位日益穩固，一定程度上實現了留學生教育的良性可持續發展。

加拿大留學生教育對來華留學教育的啟示

一是找準定位，發揮我國教育制度優勢。

其一，要堅持開放包容，共建全球教育共同體。加拿大留學生教育先后經歷了中世紀時期的學術為主、殖民冷戰時期的政治優先、市場經濟下的經濟導向和知識經濟時代的人才取向等階段，始終和全球留學生教育政策的價值取向變遷存在高度重合。

對比加拿大2012版、2014版、2019版國際教育戰略文件的出臺部門來看，2012版和2014版加拿大國際教育戰略的施政主體均為加拿大國際商貿部（Ministry of International Trade Canada），2019版則是由加拿大全球事務部、就業和社會發展部以及移民、難民和公民部共同發布，其中加拿大全球事務部更是加拿大政府對外最高部門。

在內容方面，加拿大國際戰略突出了國際教育在經濟價值和社會效益之間的關聯和轉化，注重推動加拿大國際教育在全球范圍的可持續發展。

就價值取向來說，加拿大這3版國際教育戰略的共同之處在于，都反映出當前加拿大留學生教育依然以經濟導向和人才導向為主要驅動內因，這也符合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的主流價值導向。而我國來華留學教育則需要考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下的經濟社會發展實際。一方面，要將推動文明交流互鑒、促進國際文化理解作為來華留學教育頂層設計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另一方面，要把握國際教育發展規律，適時調整國際教育具體規劃政策，適應不同歷史條件下的國際國內需求。

其二，要不斷堅定自信，充分發揮制度優勢。作為典型的聯邦國家，加拿大設有專門的部門統一制定教育相關標準或規劃文件等，各省、地區、高校在教育政策上擁有較大自主權。這種分散的教育體制導致加拿大留學生教育政策在不同省或地區之間的差異愈加顯著，弱化了加拿大留學生教育的內在優勢，不利于統籌協調發展。加拿大政府也認識到其教育體制的弊端，希望通過國家層面的綱領性戰略文件構建起兼顧各方利益的多元合作教育體系。

從體制方面來看，來華留學教育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制度的有機組成部分，在制度方面具有先天優勢。因此，來華留學教育要堅定社會主義教育的制度自信。一方面，要充分發揮自身教育政策連續性強、措施執行率高的制度優勢，統籌協調國際國內教育資源，整體有序推進來華留學教育的可持續發展；另一方面，在遵循黨和國家基本教育方針的前提下，要充分發揮高校在來華留學教育領域的主觀能動性，結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規律，讓更多的市場要素參與到來華留學教育的良性發展中。

二是質量優先，注重“留學中國”品牌建設。

首先，要正視差距，融入國際化發展大局。加拿大高等教育質量一直是其留學生教育的傳統優勢所在。可喜的是，中國高等教育發展已呈現出趕超之勢。根據2023年泰晤士報的最新綜合排名，世界前500名中，共有加拿大高校17個，中國高校27個；前200名中，共有加拿大高校7個，中國高校11個；前100名中，共有加拿大高校5個，中國高校7個。中國教育整體質量正在實現由量變到質變的飛躍。

高質量的高等教育是來華留學教育實現內涵式發展的堅實基礎。不過，在泰晤士報的國際展望（International Outlook）板塊中，加拿大前20名高校的平均得分為84.66，而中國前20名高校的平均得分僅為50.67。中國在該版塊排名最高的高校得分甚至低于加拿大該版塊排名前20的所有高校。盡管量化指標無法科學涵蓋相關領域的所有發展情況，但也側面反映出目前中國高等教育國際化水平整體仍落后于加拿大，我國來華留學教育在體量和質量層面與加拿大等傳統留學生教育強國之間差距明顯。只有正視差距，才能在今后的來華留學教育發展中查缺補漏、有的放矢。

其次，要提質增效，打造“留學中國”品牌。加拿大政府一直致力于提升加拿大國際教育品牌的國際影響力，其推出的“Edu-Canada”品牌和“Imagine：Education au/in Canada”計劃均對加拿大留學生教育產生了直接的積極影響。

2010年中國教育部出臺《留學中國計劃》，首次明確提出打造“留學中國”品牌，并提出“擴大規模，優化結構，規范管理，保證質量”的基本方針。該計劃對整合來華留學教育資源、整體推進來華留學教育品牌建設具有里程碑意義。2018年，教育部出臺《來華留學生高等教育質量規范（試行）》，標志著來華留學教育步入提質增效的新階段。

質量是來華留學教育的生命線。高質量的來華留學教育依賴于堅強有力的政治領導、科學規劃的頂層設計、完善全面的制度建設、優質高效的教學培養和精益求精的管理服務，更需要建立起完善的質量監督長效機制。近年來，來華留學教育質量認證工作的有效開展，是來華留學教育引進第三方質量監督的有益嘗試。今后，我國應加大對類似監督機制的探索，完善相關指標體系，推動來華留學教育的健康可持續發展。

三是以生為本，提升學生管理服務水平。

一方面，要統籌協調，提升趨同化管理水平。加拿大留學生教育的趨同化程度較高。筆者曾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參加了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的研修項目，在與該校相關部門工作人員的深度訪談中得知，該校在留學生招生方面，負責招生錄取的部門會盡可能確保所有學生的學習能力、學業水平、綜合素質等各方面能力基本相當；在培養方面，留學生要接受與加拿大本土學生完全一致的培養模式；在日常管理方面，留學生也與其他學生一樣享受學校提供的各類公共教學和服務資源。

相較于加拿大留學生教育中高校“有限責任”的管理模式，來華留學教育中，高校則更多地被賦予了“無限責任”。校內層面，絕大部分高校職能部門和教學培養院系均未真正將留學生工作納入日常管理范圍，轉而“一刀切”地將所有留學生事務交給學校國際部門或國際教育學院，導致留學生管理部門的工作內容無所不包，儼然成為“校中校”或“孤島”。校外層面，盡管中國涉外法律法規體系已相當完善，且各級各類社會職能部門均設置了專門的外事崗位或安排了專門人員，但在實際工作中，原本應該是協助處理涉及留學生相關社會管理事務的學校留學生管理部門，往往被動變成了“主角”。這種現象造成留學生管理部門普遍面臨人手緊張的困境，進而無暇提升管理服務水平。客觀來說，來華留學教育體量和質量的提升，必然要求社會職能部門和學校各部門共同承擔起應有的管理義務。只有理順留學生管理的社會機制和學校機制，才能實現理想中的留學生“校內管理校園化、校外管理社會化”。

另一方面，要轉變理念，注重服務而非管理。加拿大的留學生管理和歐美主流教育體系相同，更多是以提供學生服務為核心理念，覆蓋學生申請錄取、入學教育、學業支持、咨詢建議、住宿管理、經濟資助、身心健康、學生活動、就業指導和校友聯誼等方方面面。加拿大留學生教育中專業化的服務隊伍、健全的學生自我管理機制、完善的信息化服務都值得我們借鑒。

綜合比較，來華留學教育的管理模式和加拿大留學生教育的服務模式各有利弊。來華留學教育的管理模式主動性較強，充分發揮了中國教育體制中輔導員或班主任機制，但是往往從學生角度考慮不夠，甚至會影響留學體驗。加拿大的留學生管理模式從學生角度設計服務內容，更具有現實性和操作性，但是被動地提供服務往往不利于潛在風險的防范。因此，來華留學教育應在發揮現有服務模式優勢的同時，加強管理理念的轉換，強化服務意識，進而全面提升來華留學教育管理水平。

四是高瞻遠矚，充分激發留學教育效能。

首先，要深謀遠慮，擴大留學教育影響力。不可否認，如果以單純的經濟效益作為衡量標準，中加留學生教育可以說存在天壤之別。在后疫情時代，需要從社會、經濟、外交等全方位看待來華留學教育在推動社會進步、促進文明交流中的長遠影響。

來華留學教育作為人文交流的重要載體，承擔著傳播中國理念、制度、文化等的重要任務，在推動國際經濟文化交流和培養跨文化人才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一直以來，我國積極通過各種渠道參與多邊和全球性國際教育合作，國際教育已成為我國作為負責任大國促進人類可持續包容發展、維護世界及區域和平的重要舞臺。因此，后疫情時代，來華留學教育更應從“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和思維出發，著眼于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尋求合作共贏的解決之道。

其次，要深度融合，助力學校國際化發展。加拿大國際教育戰略中明確將留學生教育有機融入教育國際化整體布局中。加拿大在2019版的國際教育戰略中特別注重“引進來”和“走出去”相結合，將鼓勵本國學生通過海外留學或工作獲得跨文化技能作為首要目標。

在宏觀層面，來華留學教育已成為中國教育對外開放大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院校層面，來華留學教育和本土學生教育之間依然存在割裂現象。這種各行其是的工作模式不利于國際化校園文化氛圍的構建，也阻礙了學校整體的國際化發展。在學校國際化發展方面，來華留學教育是得天獨厚的優勢資源，我們應積極搭建中外學生交流互動的平臺，充分發掘其在師生跨文化能力培養和國際理解力提升中的價值。因此，學校必須在體制機制上保障來華留學教育和國際化工作全局的融合發展，這樣才能真正讓來華留學教育助力學校的高質量發展，真正讓來華留學生融入中國校園、中國社會。

總之，在全球化日益發展的今天，來華留學教育的發展任重而道遠。我們必須牢牢樹立教育全球化大局觀，以開放、積極、樂觀、自信的時代風貌投入來華留學教育事業中。

正如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國際處的一位負責人所強調，“通過學習別人能夠更好地了解自己；批判性接受、反思才能變成有利于自己的東西”。只有把握時代特點、立足本土實際、借鑒國外經驗才能真正實現來華留學教育的全面高質量發展。高質高效的來華留學教育也必定會推動中華文化的國際傳播，促進人類文明的交流互鑒，為人類社會的進步發展貢獻中國力量。（作者胡健系安徽大學國際教育學院院長，李義成系安徽大學國際教育學院招生主管。本文基金項目：教育部中外語言交流合作中心國際中文教育創新資助項目“‘一帶一路’背景下柬埔寨‘一帶一路中文+國際商務’人才培養及市場拓展的探索與實踐”[項目編號：21YH001CX4]，安徽省高等學校省級質量工程教研項目“大學生跨文化交際倫理意識培養研究”[項目編號：2021jyxm0088]，“后疫情時代留學生招生培養工作的現實困境——以安徽大學為例”[項目編號：2023jxgl005]階段性研究成果）

來源：《神州學人》（2024年第8期）